
◤图自:杭州敬敬
作者/孟祥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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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暖的印记
奶奶,是家乡在我心中最深处的印记。
我的老家是方城县二郎庙镇官洼村。在我出生时,父亲在部队当兵,母亲一人在家,既要操持家务,又要种地出工,里里外外,十分辛苦。
在我不满两周岁时,妈妈生下了大弟弟。眼见母亲忙不过来,奶奶就从后院过来照管我,每天搂我睡觉,照顾我的吃喝拉撒。
当时,爷爷奶奶并没有和我们(我爸我妈及我们姊妹四人)生活在一起,他们和还是单身的二伯和小叔住在后院的三间草房里,虽是草房,但温暖干净,因为我奶奶是善长操持家务的能手。
奶奶命苦,她是童养媳妇。奶奶说,她十二岁就“嫁”到我爷家了,因为年龄小,没有圆房,但要早起学做饭,白天学做针线,履行着作为媳妇的职责,晚上也不能到床上睡觉,就倦缩在锅灶旁的柴草里。
即使这样,奶奶在说起那段往事时,依然很知足地说,你老奶待我好啊,从来没有打过我,不像别的童养媳妇那样受罪。
艰苦的生活磨砺,使奶奶后来成了操持家务的好手。在生产队吃大锅饭那会儿,奶奶是村里食堂出名的巧厨,蒸的馒头暄软,擀的面条筋道,烙的油馍外皮焦脆、内瓤软和,连能干的妈妈都说,她做饭的本事都是跟着奶奶学的。
因为妈妈带着我们姊妹住在前院,奶奶每天晚上都要到我家给我们做伴,一则为妈妈壮胆,二则搂我睡觉。
我清楚地记得,我和奶奶住在东屋靠北墙的床上,南墙临窗的床是姐姐的住处,妈妈带着弟弟住在西屋。早上,姐上早学去了,奶奶也老早起来去做饭,要是我睡醒看不到奶奶,就一准会扯着嗓子哭着喊着找奶奶。
◤图自:网络
有一年夏天,午饭后,奶奶在外边的大榆树底下铺了苫子和席,让我午睡。
朦胧中,我听到奶奶轻声叫我,“妮儿,起来,这儿日头晒着了,挪挪地方。”声音一如往常的柔声细语,我睁开眼,看看天,荫凉正好照在我身上,奶奶为啥叫我挪挪呢?
再看看奶奶,她手里还拿着一根铁锨把,我莫名其妙,嘟囔着埋怨道:“奶,人家正睡哩,为啥喊醒我?”奶奶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,我只好揉着惺忪睡眼站了起来。
我从席上起来,奶奶牵着我的手把我慢慢拉到一边,然后很小心地用木棍挑起苫子,哎呀,一条长虫(蛇)从苫子底下钻了出来!扭动着爬到不远处的石头堆里了。
奶奶赶紧把我搂怀里,一只手从地上捞了几捞,然后放回到我身上,口里叫着“妮儿,不怕啊,回来吧!”(小孩受了惊吓,大人都会这样叫叫,省得吓掉魂了)
奶奶说:“我眼瞅着这个长虫钻到苫子底下了,我要是说妮儿,快起来,有长虫,怕吓着你了。”哦,奶奶编个谎儿,为的是不让我猛然受惊吓呀。
她面对危险,从容镇定的举动一直烙印在我的脑海中。
◤图自:航空港区蒋卫国
我一岁多时,受凉生病,落下了气管炎的毛病。
因为我的这个毛病,三伏天也不敢在室外睡觉。这我记得。小时候,夏天的晚上酷热难耐,农村人都习惯把床抬到院子里,或干脆在院子里铺上苫子席,晚上就睡在室外纳凉。
但我从没有在室外过过夜,奶奶通常总是在睡前让我躺在外面凉快凉快,当我看着满天繁星,听着奶奶讲的故事入睡后,就会被奶奶抱到屋里。以至于早上我醒的时候,总是犯迷糊:昨晚明明是睡在院里的呀,可是现在怎么到屋里来了呢?
也正是因为气管炎这个毛病,我让妈妈和奶奶都费了不少心,一旦受凉,就会犯病。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喘气,奶奶说就跟拉风箱一样响,她从后院到我家,没进院子就能听到我喘气的声音。妈妈也说,我犯病时曾经有过一晚上请三回医生的经历。
为了治这气管炎,除了常规用药,只要听说哪儿有治气管炎的偏方,妈妈都要试一试,甚至尝试过壁虎塞到鸡蛋里烧熟了吃、白公鸡的苦胆裹上白糖生吃这些令我深感恐怖的偏方。
但这些所谓很效验的偏方,于我却无甚效果,受寒气后该咋呼噜还咋呼噜。
真正把我气管炎治出根儿的,是奶奶坚持了三年的一个偏方。
每年夏天,奶奶会种很多丝瓜,除了炒菜,更多的丝瓜用来治疗我的气管炎。
奶奶把嫩点的丝瓜蒸熟,拧水,放白糖,让我喝下。秋天,丝瓜老了,就把丝瓜藤从根部剪断,地上放个瓶子,让藤条里的汁水滴在里面,一个晚上,能滴小半瓶呢。第二天,奶奶把这些汁水倒在碗里,上锅蒸透,还放白糖,让我喝。
奶奶用这个偏方坚持了三年,我的气管炎彻底出根了。
◤图自:郑州廖博
1983年,爸爸从部队转业,分配到县委上班,我家也从农村搬到了县城。
农闲时,爸妈就把爷爷奶奶接到家里住一阵,爷爷干惯了农活,在城里闲着不干活着急,最多在我家住两天就回老家了,说是要放牛哩,拾粪哩,拉末子哩(即拉干土,垫牛圈用)。
我奶能受罪,也会享福。奶奶爱看戏,每次到城里来,我妈都会买上戏票,让我奶到县城戏院里看大戏,陪着奶奶看戏的,每次当然都是我。谁让我从小就是奶奶的小跟班呢?
1985年,我家买了一台17英吋的美乐牌黑白电视机,奶奶看电视的两件事让我们每每说起还会忍俊不禁。
一次我爸看拳击比赛,我们小孩不爱看这类节目,便各玩各的,奶奶倒是和爸爸一样,看得挺专心。有一天,看着看着,奶奶忽然说了一句:“咦,看这俩人打多恶,边上恁些人看着,咋都不去劝劝呢?”我们和爸顿时就笑翻了。
还有一次,是看新闻吧?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计算机的键盘,奶奶看到了,说:“瞅瞅,看人家切这馍剂,大小多匀实。”我小弟嘲笑说:“奶,那可不是馍剂,是计算机。”奶奶赶紧问:“啥鸡?公鸡母鸡呀?”这一问,又笑倒了全屋人。
1995年夏天,奶奶去菜园摘菜,跨过一条沟时,不小心摔了一跤,结果,大腿受伤,就此卧床不起,虽然有爸妈的精心照顾,但还是在1996年10月辞世而去,享年78岁。
奶奶是我生命的摇篮,人虽远去,音容犹在。奶奶在我心里留下的不仅是一幕幕美好的记忆,还有伴随终生的、透彻生命的温暖。
*作者︱孟祥瑞:河南省方城县二郎庙镇第一初级中学教师。「青眼有加qyyjtcq」专栏作者。


